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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母子秘密

      字體大?。?
      來源:今日蕪湖客戶端           編輯:李梁

      同玩的小伙伴無論剃短發,還是蓄長發,發際線都好看。短發精神,長發瀟灑。而我的發際線比較靠后,理完發,額頭便露出一塊光光的頭皮,沒他人帥氣,這使我頗有些自卑。

      漸漸地,我發現我自卑的地方還很多。例如,人家有爸爸護著,而我6歲那年冬,父親就仙游不歸了,于是,人前的我就變得木訥起來。例如聰明程度,成績不優,我便怕老師課上提問。例如,說話不討人喜,做事不懂機巧,被大人們比來比去的,說我不懂事,讓我自慚形穢。偶有一兩次表揚,我便會珍寶似的喜不自勝。

      當我認識到自卑對我的捆縛后,若出現能治愈我的自卑或能改善提高我的聰敏的方法,我就會想著去嘗試去模仿。印象最深刻的,就是文前提到的“發際線”,我曾真真切切地試驗了一回。不記得是書報上看到的,還是他人轉述的,

      說有一良方可生發,把成熟的老蒜稈剝去外皮剪成碎段,放入裝有白酒的瓶中,再丟進一些紅辣椒籽,置陰暗處,泡上一段時日后,取其液涂抹未生頭發的地方,反復數日,即可長出新發。

      這個方子好呀,不用去深山老林尋覓奇花異草,所配的材料鄉下家家都有,簡單易行哩。我心潮澎湃,用平時積攢的幾毛零花錢去村頭打了二兩白酒,照著“方子”偷偷制作“生發液”。此時,我讀小學四年級。一日午后,躲房間里我悄悄取出生發液,朝發際線下方頭皮上涂抹,一陣辣辣的感覺,用鏡子照照,皮膚微紅。正幻想著,一個人影突然立在身后,驚我一跳——母親不知何時進了房間。我像是在做著不可告人的壞事被抓了現行,又羞又急還有點兒惱。母親很關心地問我在做什么,我不耐煩地說出那個秘方。母親笑笑,有這效果,是偏方吧? 你不要瞎搞啊。

      母親早中晚都在忙著家務,忙著農事,她無意間發現我的小秘密,我想她轉眼就會拋之腦后的??蓴堤旌?,我卻發現了母親的“秘密”。那天,早早地放學,我奔回家跨進房間時,驀然望見母親打開我的生發液,用一小塊舊棉絮沾了往她頭頂上擦。

      “媽,你……”我立馬拉下臉。心想,我生發是因為我還小,我得有個像小伙伴那樣意氣風發的形象。我正在生長發育中,涂生發液才有效。你一個老母親了還講究個啥?母親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,今天怎么這么早放學???一把奪過母親手中的生發液,我說就這么一點兒,你涂了有什么用?母親的臉一下子紅了,極尷尬,嘆口氣走開。

      在我眼中,我的母親才像個“母親”,這大約是由她的言行尤其穿著引起的。她就餐永遠遲到,然后收拾碗筷去灶屋里吃飯。她衣著永遠陳舊,永遠帶著補丁,永遠沒有明艷與花色。她說話多半直來直去,她只會早中晚地勞作,手腳粗糙。這個母親現在居然也有花心事,講究起來了?我一時不禁氣惱起來。

      母親是童養媳,沒上過學,小時候有一年滿頭害毒瘡,先發癢腫痛后發熱流膿,母親的母親我的外婆聽聞,金蓮小腳顫顫顛顛地過來,批評我爺爺:你怎么這么馬虎呀,想讓小丫頭害死呀。外婆用了偏方,又找來赤腳醫生。母親頭上的瘡消失了,卻終生留下了疤痕,頭心稀稀拉拉地戳著幾根軟發,全靠其他區域的頭發伸過來半遮半掩。

      母親沒進過理發店,也沒叫鄉村剃頭匠理過發,她從無花樣發型,只用剪刀對著鏡子剪頭發,細細地剪,剪成齊耳短發,再沾清水梳頭,最后,用手把頭發認真地抿一抿。我從未覺著母親的頭皮難看,母親有沒有難看的感覺呢?母親曾經笑著說,害瘡,頭發根都害沒了,小命都差點保不住了呢。

      生發液終究未能讓我如愿,我的發際線依然如故。

      若干年后,當我明白了母親的“心事”,卻一直沒有就生發液的事向母親道歉。道歉,在我們鄉下子女的心中是個生疏的詞,很不習慣,有虛矯的意味,也從不作要求。我又想,母親或許早已忘了,我再提起,母親豈不又要“臉紅”?但每每憶起“生發液”,我總會痛悔,誰言寸草心,報得三春暉,母親的心,多年來我們忽視、粗疏與蠻橫了一回又一回。

      細細憶來,印象中母親也就強烈地“愛美”過那一次。

      孫建康 文 李海波 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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